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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 17, 2014 18:04 城中村 河北村 北京 城市 北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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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被城市遗忘的孤儿,他是被发展抛下的弃婴,当北京城五环内外的万丈高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时,时间在他那里好像凝固在了十几年前。

      我是不经意间闯入这一片凝固的村庄的。从奥体公园安立路北门出来绕回到清河沿岸,顺着河沿走上一阵,待过了废弃的清河路北门,穿过一座小桥,再西行几十米,在一片危棚简屋中一条坑坑洼洼的小路向北延伸,没有车道线,没有路牌,没有信号灯,河北村以一种最低调、最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方式迎接了一个从未在这样的村里生活过的城市过客。村口不远处的岸边还留着以前尚未筑桥时方便居民趟水过河的上下台阶,水泥砌成的台阶下方是清河水簌簌流过大片大片的青苔和水草,不知有多少关于村的记忆和往事顺着这河水流走,又不知有多少会被某条水草勾起,安栖在一处不为人知的河床缝中?

      但我宁愿往事被河水淡淡地冲走,也不愿看着这一隅村落的故事在推土机的轰鸣中被支离瓦解,不过我也知道,这最多只是一个美好的夙愿罢了,若在地图上找一下河北村的地理位置,便不难发现,他能以村庄的身份存在到如今,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村南是推平了洼里村建起来的奥体森林公园,东南以远是一片新兴的高档住宅区,从东到北都被清河湾高尔夫球场所包围,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西口则是横贯三个街区的宝盛里住宅群,阳光斜照在小高层的楼顶,显出几分骄傲与轻蔑。被城市绿地、俱乐部和新兴住宅区团团包围住的河北村,似乎除了缴械投降什么也做不了。

      村里人似乎也都认了命,该搬的搬,该拆的拆,搬的多,拆的少,于是放眼看去四周皆是空空如也的平房,被空洞洞的窗户眼儿和一砣砣的瓦砾堆点缀着,俨然一处人造灾后场景。村里安静得很,洗好的衣服和床单从房檐挂到树梢,微风吹来百无聊赖地拂动,仅有的几台车横七竖八地放在各户门前,像极了一万年后出土的文物,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肥料的微粒,久久不散,踏在覆满了细沙的水泥路面上,凹凸不平,好似在做足底按摩,而听到的一切,除了脚步声,便是狗吠。偶尔见到一两处标语,也便是奉劝村民尽快搬迁,或者莫信谣言之类,并无多少新意,但搬迁的时钟是越敲越响,越走越快了,马路东侧,高尔夫球场已经整葺一新,沿路可以听到工人们在挖土、推车,村中口一处小土坡四周已经围上了围栏,挂上了平原造林的工程告示牌,有一条步道模样的小路已经铺完了路基,近西口的几栋房屋经过修缮业已成为林业局的办公地点,而整个村绕下来既不见村委会和卫生所,亦没有五金店和杂货铺,看来从上到下,似乎都已经对这片水土失去了热情,迫不及待地想等着他夷为平地,再造出个郊野公园。

      但离开未必总是幸福的,城中村里的人们,不可能因为搬出了自己那寄居多年的、冬天不通暖气的小矮房,就得到一笔可观的补偿,在他们居无定所的北漂生活中,像这样的村庄,只是在永无止境的东搬西迁中的短暂停歇而已,而每一次搬迁,或许都将变得离繁华更远,离生活更远,离梦想更远。海淀的唐家岭,有人做了田野调查,有人做了曝光,有人做了决策,危房的确拆了,绿地也建起来了,但曾在这里北漂的青年,只能选择去两三公里开外的昌平史各庄继续他们的生活。而这样的情况,在北京并不是个例。

      我从未尝试走进这些城中村的住户,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而且害怕一旦言出不当,也不知如何收场。我左前方不远处就站着一位妇女,个子不高,梳着辫子,穿着深绿色的皮袄,脸颊被寒风吹得有点发红,她在门口站着,头微微下垂,一语不发,细细的双眼看不出任何表情,也不观察任何事物,当然注意不到我的存在。有那么一瞬间,我试图走上前去,想跟她打个招呼,问问她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搬走,如果一定要走,又想去哪里,来北京为了什么,有没有久留的打算,日子过得是否还顺畅,每个月能攒下多少钱,家里有几口人,各自生活的如何,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有没有自己的梦想——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放弃罢了,一则我从来就未曾体验过这样的生活,从小就被城市和父母的恩泽圈养,别说与她平起平坐,就连设身处地估计都不可能,二则看见这位姑娘肃杀僵硬的外表,感受到这村庄如此荒凉的存在,这就够了。

      我能做的,只有庆幸自己的出身比他们幸福,仅此而已。如果还需要多一些反省,那便是探讨养育儿女的充分必要条件,经济发展与建设的关键问题云云了,我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想明白。

      靠近村西口的一处砖房前,两个环卫工人在唠家常,三个安全巡视员晃晃悠悠地沿着乡道散步,甚是清闲,在一片残垣断壁闲,几条无人看管的家狗正在过马路,母狗在路北回看还在南侧闲逛的三狗,晃晃尾巴,些许的不耐烦,两位拆迁房里的住户正操着听不太懂的方言就过道里堆放杂物进行着激烈的争论,这是整个村庄最有生命力的时刻,也是人丁最兴旺的一处,就算是吵架,听上去也是一曲悦耳动听的山歌,告慰寂寥。

      就在我即将走出河北村之际,在村西口我终于发现了这村里唯一象样的建筑物,那是一所石油学院附属小学的教学楼,明显被专门修缮过。当时正值放学,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出了校门,或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或是跳上父母的电动自行车回家。这些孩子普遍显得老沉一些,刚出校门时还叽叽喳喳的,没走几步便大多沉默下来,跟着父母的大多都瞧着地面,或者默念着课文,有伴儿的走得比较紧,目光也聚集在同伴身上,孩子们离开学校后大多没有笑颜,对于我这个不速之客甚至有几分怀疑和警惕,我后来和他们一些人共同上了公交车,方才发现这些五年级都没到的小学生已经明显有了帮派和组织,而男女同学之间也开始有了情感的接触。我不知道现在城里的小学生是不是也这样“有思想”,但至少我那时纯真得跟九寨沟的溪水没什么两样。

      学校门口没有一辆接送的汽车。

      我不知道当这些孩子们随他们的父母一同搬离他们栖居了两三年的城中村时,会对城市,对生活,对理想做出什么样的评判与定论?但愿他们的童年依然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

      十几年前,印象中的上海农村也经历过一场狂风骤雨般的旧区改造和搬迁上楼运动,一夜闲万亩农田变身百幢高楼,今天再度回访这些曾经翻天覆地的地片,更惊讶地发现,昔日城郊早已是城区。城市的扩张与发展在国内方兴未艾,像河北村这样的城中村,忘记得再多,也很快会被开发商所觊觎。但更不应该被忘却的,却应是在村中蛰居的人们和他们身上的故事,虽然这些故事并不能给一座城市增添多少光彩,但正因为有这些故事的存在,城市的名片才至于完整,城市的形象才臻于完善。

      你真应该来实地看看城中村,看看夹在高尔夫球场和奥体森林公园之间的河北村,看看城铁呼啸而过后烟云迷蒙的单村,看看被森林公园和天通苑包围的中滩村,看看在外资国际购物中心身后躲藏着的史各庄村,看看在颐和园东北面沉睡的大有庄和骚子营,看看在西山脚下、五环内外的平庄、辛庄、龚村、田村……在清晨去车站找找城中村人上班的节奏,在午后去追寻村里闲云孤鹤的清净,在夜晚去走访那黑灯瞎火的乡道,在村口的杂货铺买上一支冰棍,在村里的路旁,像他们一样蹲着吃上一餐,听听他们的交谈,在村里住户的眼神中,找到奋斗的力量,在废墟和渣土的制高点,见证城中村最后的命运,最后感慨一句——北京乎?

      (谨以此纪3月13日奥体森林公园-河北村-东升文体公园-观林园-单村-太平郊野公园-天通苑-魏公村暴走运转,路程13785 m + 43300 m = 5708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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