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SS icon Home
  • 情感與救贖 - []

    Mar 3, 2014 16:20 恐怖 情感 救赎 人性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n-br-logs/262681562.html

    情感與救贖

      

      

      這似乎是一個老調重彈的故事,一群無辜的群衆慘死于暴徒手中,世人默哀,媒體譴責,政府表態,國際聲援。這似乎又是一起聞所未聞的事件,因爲道具不是炸彈而是長刀,地點不在境外而在國内,對象不是某些人而是所有人。

      於是我們似乎又找到了新的洩洪口,情感隨即奔流而出,但不是沃爾塔瓦河的那種從泉水叮咚到溪水潺潺到江河浩蕩——也不可能是這種狀態,倒是更象《黃河》的開篇與《荒山一夜》混合后的產物,控訴與恐懼互相爭奪著主題的地位,中間穿插著哀婉淒涼的啜泣:看外交政策、路透社、有綫新聞網和彭博社是多麽具有現實主義色彩地描述現場,微博上在多麽熱情地轉載著那幾張圖片,新華社人民日報地方報刊央眎新聞又將多麽義正言辤地宣誓捍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促進民族和諧團結,上一分鐘你的視線裏還滿是deadly和fatal,下一分鈡又變成witness和recall,而始終不散去的則是那幾個觸目驚心的數字,29,33,143,70,72……哦我也終于開始讓情感奔湧而出,好像即將要聲淚俱下。

      但估計不少人已先于我進行了這一步,並且將其貼在了社交網站上作為證明,於是很快所有的SNS淪陷為鞭笞恐怖主義、控訴恐怖分子和聲討民族政策的陣地,有“祈禱,願逝者安息,生者平安”的,有援引臺詞說“They pretty much always succeed in strengthening whatever it is they’re against”的,有認爲恐怖分子“用屠刀下的血泊主動劃清了你我之閒的界線”的,有堅決表示要“當場格殺,事後追剿,絕不原諒”的,有請求“人們不要將仇恨記在整個民族或者宗教上”的,有反問“這個社會會好嗎”的,最後開始有教維語的,“口郎尼塔特”,“歐孜阿旦姆”——哦怎麽有點像“荷賽因薩達姆”,學完後背不禁一陣冷汗。

      這一次,我們不再掩飾我們的感情。

      這一次,我們不再遮蔽我們的態度。

      這一次,我們不再閹割我們的思想。

      但這一次,我們所有情感的流露,所有態度的展現,所有立場的表達,幾乎都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如果真的有,無非也就是兩條。第一,我們真的感到了恐怖,第二,我們真的需要保護。

      就像我們在社交網絡上發表言論批評這個政府和政黨一樣,所有這種形式的對恐怖主義和恐怖分子的憎惡都只是射入一湖死水的槍林彈雨罷了,並且就如同在網絡上對執政者的攻擊往往只會加重雙方的對立一樣,所有以這種形式傳遞的恐懼與憎惡往往也只會鼓舞和煽動邪惡勢力,繼續慘絕人寰的暴力襲擊。我們高估了情感的作用,忽視了情感的範圍,又低估了情感的力量,天真地以爲哭泣、哀悼、憎怒和宣誓就能實現肉體的救贖與精神的解脫,殊不知情感能做的只是假設和虛構,在死神四伏的艱難征途中畫一幅海市蜃樓的綠洲美景,或者在最後一滴血流出傷口時織出一張仙女和聖母的夢境罷了,但綠洲終不可得,夢境終會結束,於是儅我們再也沒有力氣去使用我們的情感,我們就只剩下感官,重新面對未曾消失的猙獰與血腥,並且坐以待斃。

      所以,在邪惡與暴力的鐵蹄下,情感只是一支封閉針,鐵蹄讓我們的内心血流成河,情感給我們的大腦打上一針強力的封閉針,於是大家流完眼淚,或是擲地有聲地發表完演講和控訴,便不再意識到心中的窟窿,感受不到血的流失和脈搏的疲軟,但鐵蹄調轉了方向還是會襲來,而封閉的效期也已結束,下一步便是死亡。情感救不了你,救不了我,救不了任何人。

      情感不是救贖。

      如果將一切都視爲歷史,那所有的邪惡與血腥發生后,任何個體無助的哭泣和憤怒的譴責其實也只是一次事件的一個戲劇性成分罷了,因爲情感的流露往往是如此的自然和自作主張,所以將其納入一次襲擊的劇本恐怕也將是理所當然的,在一個非常人的精神世界裏,看到幾十億人爲了幾十個、幾百個不幸罹難的個體而哭天喊地、草木皆兵,遠比單純地按照規則和規範去強行改變幾個隨機個體的存在狀態來的帶勁兒和刺激,一個非常人,憧憬的便是與整個世界的對立,而後是對整個世界的殺戮,最終是對整個世界的統治,超越個體和政黨,所謂的聖戰便就獲取所謂的勝利。它們希望我們顫抖,希望我們畏懼,希望我們哭泣,因爲這樣它們就愈發地具有囂張的資本,每一滴眼淚,最終只會落入它們的湯熨,每一滴流血,最終只會匯入它們的唾液。而情感,看起來則是這一鍋人肉鮮湯絕佳的調料。

      所以情感根本無法成爲救贖。

      並且這種情感的表露也完全沒有任何必要,哪怕是心理上的需求,因爲自從人類擁有文明以來,社會的發展與變化便從未離開過暴力,恐怖與血腥。只有充分掌握了自我麻痹技術的人,才會想到在邪惡面前用情感作為擋箭牌,儅它的魔抓伸向你時,用一團空氣去阻擋黑暗的力量。戰爭不是某次革命后才有的產物,而是從動物世界的爭鬥行爲演變而來的高級形式而已,邪教也並非近幾百年來才出現的新生事物,只是因爲太老所以不便考證,暴力同樣也並非是生產力發展的副產品,它的來源和動機同猴王地位的爭奪差不了太遠,而以殺戮為典型代表的血腥、恐怖似乎完全有資格成爲定義人與動物區別的一個重要因素:爲了吃肉,所以獵物,爲了著裝,所以殺生,爲了一閒茅舍,可以刀劍喋血,爲了一座城池,可以生靈塗炭,爲了一種意志,可以屍骨成堆……我們學會了食用其他物種的血肉,學會了借用其他動物的皮毛,學會了巧取豪奪,學會了霸佔和管控,學會了這些地球上其他生物永遠不會具有的技能。我們宣揚著人類因工具而偉大,那爲什麽不將這些引以為豪的本領作為我們人類在整個生態系統中的“區別性特徵”呢?爲什麽面對這些用思維建立起來的帝國還需要畏懼、流淚呢?爲什麽不去好好享受人類所具有的獨特、唯一的那些事物,而偏偏要來動用在其他動物身上也有的情感呢?所以這三十多個小時内,幾十億人集中表現出的恐懼與無助,用愚蠢來概括倒也挺恰當。

      不僅愚蠢,而且自私。

      今天尼日利亞發生了恐怖襲擊,30多人死亡,你沒有哭泣控訴。

      二月伊拉克發生多起恐怖襲擊,700多平民遇難,撤軍后當地已有超過7000人喪生,你沒有哭泣控訴。

      去年美國馬拉松發生了恐怖襲擊,數百人傷亡,你沒有哭泣控訴。

      近年來美國無人機在非美國本土發生多起誤殺事故,數百名無辜群衆遭災,你沒有哭泣控訴。

      兩年來敍利亞内戰持續,屍橫遍野,有摔爛的,被斬斷的,被燒焦的,被碾壓的,你沒有哭泣控訴。

      因爲襲擊發生在家門外,你選擇不去哭泣控訴,因爲襲擊發生在傢門口,你選擇大聲哭泣痛徹心扉地控訴。你很自私。

      而且你的自私同你的情感一樣,救不了任何人,因爲根本無法成爲救贖。

      而且你似乎沒有看到,除去肉體恐怖,這世界上還有一種恐怖叫做精神恐怖,實現的方式就是思想控制,你做了簡單的分析與揣量,然後立即選擇噤若寒蟬,然後選擇用正面的情感繼續麻痹自己,直到自己的思想完全腐朽空噬,還沒有意識到這也可以稱作是一種恐怖。

      其實任何形式的恐怖,正如前文所述,至始至終就在這個世界裏存在著,因为任何事物都存在着对立面。就像TRUE(非0)的反面是FALSE(0),黑洞的反面是白洞一樣,正義需要一個對立面,博愛需要一個對立面,同情心需要一個對立面,恐怖主義便就是這個對立面,也正因此在法西斯之後有了聯合國,在冷戰后有了多極世界,同樣因爲此,我們不但有德蕾莎修女,還有本拉登,不但有古蘭經,還有聖戰組織。整個世界是一個受宇宙規律制約的動態系統,若要穩定地存在並長久延續,就必須要追求平衡的狀態,而這落實到每一個最基礎的構件單元,就要求它們在最初構造時就必須存在著一個對立面,以求中和。

      所以恐怖主義的存在和恐怖襲擊事件的發生,具有必然性。任何努力都不可能完全消滅恐怖主義,因爲它平衡著這個世界的運行,任何措施也都不可能完全抑制襲擊的發生,儅人們盼望著平等、自‍‍‍‍‍‍‍‍‍‍‍‍‍‍‍‍‍‍‍‍‍‍‍‍‍‍‍由、富足的生活的時候,其對立面便是血腥、殘忍、暴力的上演。它們同時也具有偶然性,表現在時空和方式的選擇上罷了——每個人都以相同的概率迎接著幸福與痛苦,並遵守與宇宙閒的協定,在某些情況下付出自己的生命,以維繫整個宇宙系統運行的平衡。

      要實現自我救贖,不妨先從如何看待恐怖開始。

      進一步講,人類作爲宇宙和地球的一個子系統,同樣必須符合這種運行規律,人類受制于這種規律后所具有的屬性的集合,便爲人性。如果沿用系統學的理論,將人性看作一個連續体,那麽他必定有一個確切的下界和一個確切的上界。從平衡出發,假設人性的分佈為正態,那麽大多數人所具有的人性將處在這個連續体的中間段,恐怖分子則將具有下界,即“極惡”的人性,而最理想的,具有上帝品質的人則將具有上界,即“極善”的人性,有多善,便會有多惡,消除了現在的“極惡”,會出現新的“極惡”,而“極善”也將隨之改變。正因為有極惡,極善才會顯得如此偉大與珍貴,也正因爲有極善,極惡才會被她映襯得如此黑暗,如此恐怖。

      惡與善不但對立,而且也可以統一,所以才會有棄惡從善的轉換,也有從善向惡的退化,大多數人一輩子就在這個連續體中不停地來回遊蕩,有些人大多數時間都停留在接近上界的地方,但同樣也會有人大多數時間都駐扎在下界附近。至於確切的初始狀態,則是哲學家們喜歡爭論的問題,比如中國古代哲學中的“性善論”和“性惡論”,以及西方宗教中的“原罪”等等,都在探討人性的最初始狀態。不過大多數文化在一個個體的人性的最終狀態上有共識,那便是無限的接近上界,甚至不遺餘力地達到上界,同樣地,必須承認有文化是要求人性的最終狀態是奔向下界的。現實生活中,在任何一個時刻,一個人只能選連續體中的一點,但思想不可能滿足于此,所以我們看見了文藝作品中一位位個性鮮明而有充斥著矛盾的人格的形象,比如《英格力士》裏的王亞軍,比如《悲慘世界》裏的冉•阿讓,比如《劇院魅影》中的魅影,比如《發條橙》中的亞厤克斯。

      所以不要看見屠刀下的血流成河就與恐怖勢不兩立,也不要看見人性最光輝的一面就遺忘背後可能有人正向你砍來,你的内心從來不缺少恐怖的成分,只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它被這個社會的制度和條約所束縛,被你對善良、仁慈、博愛的追求和嚮往所抑制,被你的精神思想所囚禁罷了,一旦維繫這個社會正常秩序的所有制度被解除,那麽你的人性中陰暗的一面也就會群魔亂舞,哪怕是最接近上界的人,只要建築的崩塌足夠徹底,也會不由自主地向下墮落,完全能抵擋住這一切的個體不是人,而是神。文化大革命便是一個極好的例證。

      所以若真要自我救贖,先看清自己的本性,看清人的本性。

      如果我們思考足夠縝密,那在災難發生后,我們更應該表達的情感訴求——暫且假設情感需求一時不可撤回——也應該是幸運,而不是悲傷和痛苦:我們應當感到足夠的幸運,自己在劫難掃蕩一片土地后,能夠在另一個空間以一种觀察者的角度去不斷咀嚼一段嶄新的歷史,而不用在這個歷史對應的時空裏感受十面埋伏,與狼共舞。真正的悲傷和痛苦,已經留給了逝者和傷者,以及他們的親人和朋友,而假若他們向外界宣告的恐懼和無助也只能換來同情的恐懼和無助,那無非就是魯迅所說的,所有人都関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大鉄籠子裏沉睡罷了。

      這一切恐懼都源于對死亡突然到來的無所適從,似乎生命中就不應該有死亡,一直以生的方式存在下去才算是正常的,但殊不知有生就必定有死,有多少生,就會有多少死;你自己從未預想過在若干年前的某一天你會進入一個叫做生的物質過程,那你爲什麽就預測說明天我不會進入另一個叫做死的物質過程呢?你還是自私地貪圖生罷了,因爲生給你帶來美好,死給你捎去悲痛。從情感到救贖的跨越也就在對生和死的解讀的差異上:一味的尋求情感刺激的停留在對生的貪婪和對死的恐懼,而真誠地試圖尋求救贖的,已經看到了生與死的對立統一,進而將救贖轉換為對生的使用與珍惜,所以在逝者安息后,更重要的是思考生者如何堅強地生活和生存;而全球化在加速天下共和的同時,也勢必會擾亂生和死的軌跡,增加一個人生存或死亡的不確定性,那麽在當今這個時代,對如何堅強的生活和生存的思考,很自然的轉換為如何在你完全無法預測下一分鈡是生是死的情況下,過好現在的這一分鈡——如何達到個人滿足、獲得個人幸福,如何幫助他人獲得成功和幸福,如何幫助一個社會取得進步和發展,如何幫助人類文明進入更高級別。這些字眼看上去很空泛,實現起來並不虛幻。從微觀上講,等同于如何処理好每一個細節,如何做好每一件事,如何善待身邊的每一個人,也就是苹果創始人之一喬佈斯每天都要問自己的一個問題:假若明天我將死去,今天我應該做什麽?

      草原上危機四伏,所以捕食者才不會喪失獵捕的能力,被捕食者也才不會喪失逃脫的本領,捕食者必須定期出動才不至於被餓死,而被捕食者也必須時刻警惕才不至於被抓獲。有了危機感,生態系統才得以持續和平衡。人尚未完全脫離動物,人類社會也從未真正脫離自然法則,恐怖主義和恐怖分子便是我們的草原上的危機,讓我們清醒地意識到天下絕不會有絕對的太平——或者說和平、穩定和繁榮只是一時的點綴而已,永無止境的競爭與戰鬥,流血與死亡才是亙古不變的主題,也正因如此,人類社會才得以進步,才會有各种形式的文學和藝術作品向我們描繪一個美好的世界。

      真正的救贖,便是珍惜和熱愛這短暫的美好。

      唔,全球媒體的目光似乎已經離開了昆明,回到了烏克蘭,回到了克裏米亞,回到了戰爭與和平……那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各滾各的蛋,去忙我們應該忙的正事兒了?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