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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个清华园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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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北京北站发出的列车,无论快慢,开出去不出四五分钟,都会经过一不起眼的小站,但这小站实在是太小,稍一转头看看顶上腾空架过的十三号线,便错过了这儿唯一的站房,也错过了连接站房的唯一一条道路,要不是车轮压过道岔发出几声震颤,你甚至意识不到经过了一个车站。

    从这里,南下四公里,便是老京张铁路的起点——西直门,北上一公里,便是被戏称为全宇宙中心的城铁五道口,东面紧邻的是恢弘霸气的北航校园,西面不远便是繁忙的中关村东路,但就在这繁华与发达的交汇点,却上演着遗忘、破败、沉沦。可能是城市的喧嚣与浮躁掩盖了这默默无闻的建筑,也可能是昼夜不息的人川车流不再眷顾那长长的站台,来来往往的过客没有人留意到,在北四环辽宁大厦不远处,还有一座老站,叫清华园。

    曾有一段时间,这里每天经停的旅客列车只有可怜的2.5对,进出清华园站的人寥寥无几,再加上老京张铁路八十年代后就只办客,因此更多的时候清华园站以一种博物馆的方式存在着:门可罗雀的大院一侧,是灰中透蓝的砖木墙体,上头顶着灰瓴绿檐的屋顶;屋檐上竖起的“清华园站”四个红字,经不住岁月的剥蚀,露出苍白与腐朽;再加上五六十年代特有的字型和车站开放式的站台,让人禁不住怀疑自己在时空穿越。要不是后来北京到延庆的市郊铁路走亲民路线,大幅降价的同时每班增设多个停靠站,我还真担心清华园的站台跟那些弃用的铁轨一样,水泥缝里长出杂草来。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知道清华园站到底如何到达,直到2013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驮着单车穿过知春路人行天桥,进入大运村路,来来回回走了两个来回,愣是没发现入口在哪儿,最后是骑到了北四环路口,发现有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踪迹可疑,胆战心惊地骑车进去,转了个弯,看到了铁轨和视线尽头冷白色的灯光,听见了狮子(DF11机车)牵引一列25G北上,这才发现的车站。其实大运村路中段有一个豁口,那儿竖了个牌子,指向一条胡同,直接通往火车站。只是这牌子实在是太袖珍,甚至还比不过那些饭馆酒家自行山寨的路牌,也难怪自己绕路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我又来到清华园车站,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氛围,空气趋向凝固。无风的黄昏,城市生活在剪影中,安检机静静地作为一种摆设存在,检票闸机不听得一声喀哧的转动,站厅的白炽灯如僧人嗡嗡浅吟,空旷的站台上渺无人影,铁道平滑而安逸,在夕阳下照出几分金黄的色彩,知春路和北四环的车水马龙,遥远而朦胧,听辩不清,城铁的轰鸣尝试努力透过这凝固,但到耳边也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喀嚓喀嚓。办公室里只有站长一人,百无聊赖地欣赏着运行调度图。

    “你好,我想取票。”

    那人慢慢踱过来,看了看我的身份证,扫了扫。

    “你两张票加起来才五块,异地取票一张手续费就五块。”

    “没事儿,我知道。”

    “取了啊!”

    为了收藏车票,这样的对话我进行了不下十次。铁路系统里的职工可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狂热的收集每天自己要见着百千次的火车票。这位在清华园站工作的站长,估计也很少见到有人会前来取两张异地小票吧。

    那人出完了票便又踱回调度图那儿了,我看了看手中的票,“清华园  售”,却没有往常车票到手时小小的喜悦,有一股莫名的忧愁梗在心中难以散去,就好比吃噎了馒头又打翻了五味瓶。走出车站,环顾四周,见不着任何与清华园有关联的事物。如果说车站以地名命名,这里似乎更应该叫做北航站,或者干脆与城铁同名叫知春里,明明距离清华还有两公里的路程,起个“清华园”的站名,岂不误导了大众?

     

     

    实际上,这个清华园站,早已不是真正的清华园站。所谓的老京张铁路,也并非京张铁路的始祖。詹天佑修建的京张铁路,有很多段在建国后都已被平移或重修,居庸关长城的隧道是一例,而清华园站所在的西直门-清河区段亦属此类。这清华园站虽然看似老旧,实际年龄也就大约50年而已。真正的清华园火车站,在解放前就早已存在,建造年份是宣统二年,即1910年,至今已经走过了103个年头。

    这个清华园老站,才名实相副,因为它距离清华大学南门,也就三四百米的距离,如果清华科技园也属于校区,那百年老站与百年学府的距离,简直就是近在咫尺。

    她到底在哪里?你问道。如何过去?现今保护得如何?外观是怎样的?

    你可能会很失望。

    作为上个世纪沧桑风雨的见证者,百年清华园老站目前却是风中残烛,以一种卑贱的方式延续着她弱不经风的生命。

    她没有什刹海的灯红酒绿,所以无法留下旅行团的足迹;

    她没有颐和园的湖光山色,所以无法抓住摄影师的目光;

    她没有圆明园的满目苍医,所以无法引起史学家的关注;

    她没有紫禁城的博大精深,所以无法跻身文保局的名录;

    她不壮观、雄伟、巍峨、宏丽,她也不细腻、别致、精湛、奇巧,她只是一个火车站,一个早已废弃的小火车站。所以,她注定不会有专门的导向标牌,注定不会成为景点,注定遭到没落,被人遗弃,被世界淡忘,注定将在五道口的纸醉金迷中化作尘土消失在风中。

    坐车到清华园下车,东行至路口处的一处小胡同,走过一排小饭馆,经过一片小区,接近拐角处,向一五人宽的缺口里望去,约莫望见青灰色砖块的堆砌,依稀看见门洞和飞檐,隐约可见树荫后古老的烟囱,这就是清华园火车站遗址。没有围栏,没有标牌,外来务工人员的小孩在胡同里嬉戏,一旁居民楼里的住客看我揣着相机,带着异样的眼神从身旁经过,整个车站只剩下两截墙面还看得出原型,墙上钉着钉,挂着晾衣绳,晒着厚厚的被单。车站现在是出租房,临街被改造成饭馆,厨房的排风扇轰轰作响,油渍连成了线,挂到墙面上,以前还搭过烟囱,熏黑了附近的一溜灰砖,墙根处还泛起了青苔,空酒瓶和自行车杂乱无章地在墙头堆放着,要不是“清华园火车站”几个题字还清晰可辨,你很难相信这年久失修的老破屋竟是一处文物。

     

     

    老站淹没在五道口鳞次栉比的楼海中。不知身居高阁的人们,俯视车站的牌坊和烟囱时,是否会想起老站百年前的辉煌与荣耀。那時,虽然老车站建筑面积不出300平方米,但候车室、值班室、办公室、贵宾室、运转室还真是五脏俱全,甚至还有专门的货运仓库。京张铁路全程大多单线,清华园作为西直门出城后第一站,理所当然的承担起了西直门进出站列车会让的职责。日日夜夜,不论大小货列客列,只要在西直门到发就必须听从清华园的调度。老站当时的地位可想而知。就算到了建国后,清华园老站在一段时期内依然担当着重要的运输业务,是近郊的一大货站,北上去往赤峰、滦平、隆化、张家口、集宁的货列大多都要停靠清华园站装卸。清华园老站此时的角色还不仅限于货运。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于清华、北大等高等学府和一些科研机关距离北京城区有一段距离,清华园老站还是那里的学生教师进城首选。北大还有332路,如果是在清华,那除了坐火车,只有坐毛驴了。可以说,建国后的清华园站,连接的可是城市与农村,具有重要的运输意义。

    相传1949年党中央领导人从西柏坡前往北平,乘坐的专列原定在正阳门车站停靠,但由于前门地区当时特务猖獗,大家集体决定临时改在清华园站下车。如果这一野史得到证实,那清华园站还是第一代国家领导人踏上新中国首都的第一脚,具有了崇高的政治含义。清华园站,还连接起了历史与现在。

    老清华园站命运的转变始源于1961年的清华大学扩建。校区向东扩张,詹天佑的京张铁路不幸被划入校区范围,铁轨相应地被拆除并在向东数百米处重铺,清华园老站遂被废弃,北航校园附近的清华园站投入运营。但就算到了八十年代,老站依然承担着一定的货运业务,为附近的机关高校供应生产生活必需品。待货站的角色也正式终结后,老站一度成为铁路职工宿舍。可以说,就算进入2000年,老站一直属于铁路系统,虽然没有好好保护,也没有受到太多的破坏。

    清华园老站生命的衰败,开始于那场浩浩荡荡的城市与农村的流动。成千上百的蚁族涌入北京,强大的市场需求促成了租房市场的井喷式发展,清华园老站不幸成为了出租房,蚁族占据下的站房被不停地侵蚀毁坏,终于面目全非。老站有一面正对马路,那么好的地理位置,不开店岂不傻了?几天功夫,临街面就被拆除,改建成了饭馆,剩下的砖块早已不知去向,残缺的墙体被粗暴地用水泥和油漆掩盖住罪恶的证据,只有不协调的色彩诉说着这个辛酸的故事。饭馆建好了,厨房没地儿排气诈办?简单!凿个洞呗!于是侧面的墙体上硬是被凿开了一个大口子,不但能竖烟囱,还能安玻璃窗呢,青灰色的墙体上,白色水泥砌成的窗户边儿,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及肉的伤疤。老站房只有一层楼高,垂直空间明摆着在那儿不利用作甚?得!花点功夫改造改造!于是乎北墙面也被拆除,老站愣是给加盖了一层,也顺便就多了一排固定着的活动屋。虽然靠钢板和塑料板搭起来的建筑看上去挺危险,但这下可以住进不少人呐!只有那竖着水泥匾牌的西墙墙垣突兀不平的缺口告诉经过这里的人们,曾经这里也是一片遗迹。一周转下来,围绕着这孱弱的百年老站,随处可见空调水管铁栅栏,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那牌匾和站名题字依然完好。

     

     

    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想象中的清华园老火车站,因为她现在的外观,甚至还不如六郎庄即将拆除的小平房。可是旁边鲜红的六层建筑上挂着的铭牌“清华园铁路宿舍”却又时不时地提醒我,这就是真实。

    近两年,报章网媒有一些关于清华园老站的报道,全国上下,文物保护的呼声也时有耳闻,但一切似乎并没有给清华园火车站遗址带来多少转变。把今年九月我去那儿拍摄的相片与之前搜集的资料一比对,更让人感到窘迫。

    站房西侧以前铁路旁的隔离墙,用的砖料跟站房同龄,两者間原本是一条足以行车的通道,不知何时起建起了水泥房,正对着“清华园火车站”的水泥牌匾拍摄成为不可能。这次前去,发现水泥房南面紧挨着又盖起了一两闲活动房,还安了防盗门。从此再也看不到旧墙。现在不论相机怎么摆,都只能拍一个大锐角了。仅存的两面砖墙,丝毫不见任何保护,比起之前,反而剥离风化得愈加厉害。通了烟囱的门洞,油污复盖了一层又一层。原本转角处的空间大到足够拍下车站的成角透视,但现在那里种上了花草,拦上了篱笆,连这个經典的角度也不行了。原本还能进入一旁的居民楼拍摄“清华园车站”几个字的正视图,现在有了电子门禁后便也不再可能。简言之,这两年来老站的生存空间非但未能改善,反而愈发狭隘,愈发拮据。按照这速度,再过个一两年,狭小的通道上或许会出现更多的搭建,清华园车站题字可能被年轻人用喷枪涂抹,而那牌匾,则会在第二轮加盖过程中被推倒——詹天佑当年修建京张铁路,亲笔题写的三块牌匾中如今仅存的一块啊,希望你的命运不要如此悲哀(注:“张家口”站牌匾迷失,“居庸关”老站牌匾文革中被毁)。

    一旁追逐打闹的小孩此刻稀奇地望着我,不解为什么我会对着一栋破房子满眼惆怅。她们的母亲对我笑笑,“这就一旧车站,有那么好看吗?”水泥房里,男主人无聊的看着网络电视剧。苍蝇漫无目的地四周乱撞,家狗趴在电动车下酣然入睡。似乎大家达成了共识,都觉得这里过于普通,不值得立碑书传,保护这种危房,毫无意义。

    唯一能拿来聊以自慰的,是一块袖珍的“文物普查登记项目”铭牌,海淀区文化委员会2012年1月立。奄奄一息的清华园火车站遗址,好歹有了一张身份证,得以享受同梁林故居一般的待遇,万一来日被推倒,可引起各媒体的报道与讨论而不至于销声匿迹地死去。

    我并非一味的主张保留任何古迹。几年前北京大规模拆除二环路内的老旧建筑时,我曾经明确地表达过支持的声音,因为已经有一定数量的,具有代表性的老建筑群被保护起来,甚至形成了良性循环。拆掉这些剩下的危房,既消除了安全隐患,又改善了人民的生活质量,还能吸引房地产商前来开发商务中心或者住宅项目,一举多得。但清华园老火车站不同于这些居住的房屋,她唯一、经典,对中国的铁路运输有着重要的意义,也是北京城市发展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符号。铁轨可以拆除,但站房理应留下,稍加维护,便可开辟成小型展览场所或艺术空间,并非难事。可现实的满目疮痍,早已让这种美好的设想成为黄粱美梦。此地不宜久留,还是离开这令人伤感的车站吧。

     

     

    离开遗址,东行到喧闹的五道口路口,向南转入中关村东路,然后沿着车流不息的四环路下穿城铁,来到北航门口,“北航”二字威武堂皇,沿着校区外墙往回走,再沿大运村路南行,总共3公里的路程,我便从老站遗址来到了现今的车站。两站間一片又一片的繁华,连接的却是破败。

    那是九月某天的傍晚六点半,站里空空荡荡的,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白炽灯像僧人般嗡嗡作响。

    突然,远处汽笛长鸣,大地微颤,窗牍击震,饱满的低频在站厅里回荡,流线型的车身缓入稳停。用不着看清车身涂装,便知是大白猪(长城号内燃机车)牵引着市郊铁路列车进站了。

    原以为清华园站不会有多少人乘降,但没想到几分钟后竟然有旅客三三两两地进了站,一等座车廂原本稀稀拉拉的上座率也有了改观。大约过了十分钟对方也来了客列,这边机车隆隆,对面轮对噌噌,一时小站竟热闹起来,空气也明快了些许,安检机的绿灯终于亮起,闸机也有了转动,好似《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经过了开头几十秒的沉鸣终于进入了法国号引导的主题。这一波列车乘降的高潮发生在最后,一个背着黑包的黑衣男子倏地冲进候车厅,胡乱掏出交通卡蜻蜓点水的一扫便冲冲撞撞地过了闸机,五步作三步地冲向车厢,一个箭步跨进了正在关门的S223次,差点摔了个踉跄。

    看来清华园站还没有被彻底地遗忘,还是有人记得,在自己生活工作的中关村附近,有那么一家车站,每天接送着连接西直门和北郊昌平、延庆的市郊铁路;小小的清华园站虽然破败,却不至于垂危,虽然沉沦,却不至于泯灭。

    S223次离开了站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目送着大白猪驶向清河,听着头顶上城铁列车繁忙的节奏,在心中为不远处的清华园火车站遗址默默吟诵。

    别矣,清华园老站
    愿你的灵魂
    长驻我们心中
    你辉煌的过去
    我们永远谨记

    别矣,清华园老站
    小小的铭牌
    承载不了城市建设的步伐
    短短的叙述
    挽救不了危在旦夕的生命

    别矣,清华园老站
    没有你的日子
    火车将汽笛哀鸣
    失去你的陪伴
    铁轨将落寞失神

    你的存在
    在我看来
    恍若风中残烛
    但不管日出日落、风雨霜雪
    那顽强的火苗
    都不曾熄灭
    车轮将铭记你的故事
    青山将刻下你的历史
    火焰终将成灰
    灵魂永存

    參考文獻:

    (1) http://bjwb.bjd.com.cn/images/2012-08/14/41/20120814wb041bwb041c.pdf

    (2)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12f6d690100qfhr.html

    (3)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42d9f9901017xq1.html

    (4) http://www.chinanews.com/cul/2012/07-19/4044869.shtml+&cd=3&hl=fr&ct=clnk&gl=f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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