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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古都,名山 (Part 1) - []

    May 27, 2013 18:35 西安 华山 旅行 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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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于,你在座位上安定下來。25K硬座,雙人席外側,如果不是因爲這是輛雙層列車,這座位簡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你插上耳機,開始播放你那長長地Roadtrip列表,以示慶祝又一段旅程的開始。這旅途是對一個召喚的回應,你問自己爲什麽會被召喚,竟發現答不上來,又問是誰在召喚,答案卻是大隱隱于市。但冥冥之中,就有那麽一股力量,讓你突然就兌現三個月前隨口說出的計劃。

    你看著窗外,六點鈡的夕陽照射在養馬場站廢棄的軌道上,有幾分殘酷。這裡以前曾經是首鋼的天下,但現在剩下的約莫只有一條58路和幾個站名地名。你心裏感慨著一場奧運,前後十年,一個地區能被完全改寫,同時又禁不住發問,十三個小時后迎接你的古都,到底還剩下多少未曾被重寫——在這六十多年裏能經受住冰與火的洗禮。

    良久,你靜下心看書了,那是一本《秦始皇陵與兵馬俑》。你為那錯綜複雜的皇陵佈局所折服,為那千人千面的彩陶秦俑所震驚,因那千年不朽的青銅寶劍而自豪,為那精湛細膩的古代工藝而讚嘆。窗外燈火闌珊,車内寂靜無聲1,你戴上眼罩,感覺自己好似飄蕩在那水銀澆灌的江河湖海上,霎時又仿佛統領著万人大軍氣宇軒昂,你欣賞著百戲俑的體態多姿,稱讚著文官俑的足智多謀。青銅雕琢的珍禽異獸漸漸活躍起來,或昂首或展翅或弓身,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嘯叫,你慾想飄飄然駕鶴成仙,不料卻向下猛衝跌入丈尺深的穴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個魅影佔據了整個視覺空間,向你哈哈哈地冷笑,回音繞梁不絕,原來你是在那神秘的地宮中,邂逅秦始皇的陰魂。要不是列車刹車時的震蕩,你或許依然困在那陰森的地宮裏,不知道列車已經駛入安陽。

    你盡力地不去想這詭異的短夢,也竭力地試圖忘記最初20塊錢買來的盒飯最後定價只有10塊,你開始放安陽,回憶是淡淡的憂傷,你在夜裏輕輕歌唱,歌唱,歌唱……

    *     *     *

    我見過相冊勾勒華山的巍峨壯闊,我讀過遊記描繪華山的突兀險惡,我看過視頻記錄華山的陡峭驚悚,但吸引我來華山的倒不是那巍峨、險惡、峻峭。千尺幢,百尺峽,蒼龍嶺,天梯,雲梯,鷂子繙身,長空棧道……哪個不是能工巧匠們巧奪天工的辛勤勞作?哪処不是挑山工們踏破鉄鞋的歲月見證?名字總是挾帶著想象,地名亦如此,説是驚險,倒不如說,是想象力豐富罷了。

    我終于還是站在了西岳廟的制高點,遙看正前方霧色彌濛中的華山。我知道那股奇特的力量又悄然襲來——儅我需要它的時候,它總能如約到來,儅我一時忘卻它的時候,它總是默默出現在腦海中,好比你最愛的那個,哪怕一年不見,都會在你的記憶中揮之不去。誠然,這力量還沒有強大到讓我像克裏斯朵伕•米坎德列斯那樣步入無人之境的“野外”,對著遠方的大山高喊:有人嗎?!——但我會像他那樣,興高采烈地擁抱這一切。耳畔那首熟悉的歌似乎再次響起2

    Be it no concern無所顧忌
    Point of no return毋須回頭
    Go forward in reverse逆勢而上
    This I will recall每逢跌倒
    Everytime I fall便高聲歌唱
    I keep setting forth一路向前
    In the universe踏遍寰宇

    那是4月14號,一個陽光燦爛的周日。我知道我的心裏有一輛magic bus。因此我旅行。


    我終于還是站在了西岳廟的制高點,遙看正前方霧色彌濛中的華山。

    華山腳下的商傢,有的能熱情好客地給您做上一手好飯菜,有的也能狼狽爲奸地坑你100塊劣質帳篷,陰暗狹小的空間有時能放下海闊天空的内心,光明磊落的門廳未必就能撐起良心與誠信。但紅塵凡世的喧囂與瑣碎,當然帶不上華山。一路伴隨著我上山的,除了那神奇的力量,也就是我的呼吸,心跳與步伐了。

    玉泉院是自古華山一條道的起點,這個號稱中國最大的道教寺院的建築群很可惜沒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倒是剛才的西嶽廟氣勢直逼帝都紫禁城著實讓我驚豔了一把,後院滿地的牡丹花紅綠白粉相間暫不去說,光是那彫龍星門便顯示出十足的排場。相比之下這玉泉院除了有幾個道士在陰暗的殿堂裏生煙弄火的真無排場可言,在院裏轉了一圈竟不見廁所,著實令人費解。

    拜訪完玉泉院過了涵洞始見一大牌坊,上題“華山”二字,儀式性地留影罷了,征途便正式開始,起初有隊員談笑風生,有甚者錄視頻以娛大衆。但時辰過後便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千尺幢,百尺峽,老君犁溝往上爬。”三段臺階路,海拔噌噌噌地上升,最費勁的儅屬老君犁溝,一則前兩段路程已消耗一定體能,二則從下往上仰視只有那無盡臺階待你被征服,頓踣之餘難免生出一絲絕望。但登華山的樂趣也正在于此:耗費九牛二虎之力爬完百餘級,氣息尚未規整一路上的疲憊變已被眼前美景打散得無影無蹤。片刻后繼續一鼓作氣,再征戰個百餘級,遂到達擦耳崖。眼前是群山連綿,遠處是日薄西山,耳畔是山風徐徐,耳際是應嘯長空,問身後懸崖絕壁,人生乃何物,瞬覺殘陽金光萬丈,卻又一語不發,又問目光盡頭蒼茫大地生命因何存,卻見霧氣籠罩,如輕幔散開,細無聲,頭頂天空蔚藍依然,腳下石階平整依舊,身左側有情侶依偎纏綿,身右側有遊客氣喘吁吁拾級而上,哈!多情應笑我。見此處視野開闊,地勢平坦,有景有情,遂留影。


    見此處視野開闊,地勢平坦,有景有情,遂留影。

    *     *     *

    你似醒非醒地在列車上晃蕩,一道聲音劃破天際,那是催促你下車的報站,你看看窗外,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照亮了半邊天空。你這時才猛然發現,這十餘個小時的硬座之旅,是你生命中的數個第一次:第一次爲了節省開支在旅行途中選擇過夜硬座,第一次在硬座車廂中徹夜難眠,第一次用上眼罩和耳塞,第一次用硬座車廂骯髒的水缸洗漱,第一次在一次列車旅途中看完一本書,但一切來得那麽平靜有那麽突然,你的潛意識蓋過了你的意識讓你在意識到第一次之前篤定地做完了這一切,心中不留任何印記——你現在反而倒感嘆起那麽多第一次,感慨著當時竟然渾然不覺——但或許這就是最棒的經歷,就好像蔡琴唱的,讓它淡淡地來,讓它好好地去。

    你來到了西安。


    你來到了西安。

    當然,你沒有想到這裡的火車站是低站臺,散發著尿騷氣,你沒有想到從車站到住宿一千五百米的路程沒有公交,你也沒有想到青年旅舍的工作人員會粗心大意到忘記登記你的訂單,更沒能預見那長長的等待306旅遊專綫的隊伍。但無論如何,旅程已經開始。前一天你們還在忍受講演和論文的煎熬,但現在你們已經在北城牆的朝陽下書寫著你們自己的《一路向前》。你在車上夢見解放,暢想自由飛翔。

    但你用來犒勞這份自由的一份祭品,則是囚禁的傑作。

    就像你曾經站在八達嶺和慕田峪的烽火臺上俯視大地一般,你站在秦始皇陵一號坑前,環顧眼前的一切,心中頓生幾分英雄情懷,一個個兵馬俑昂首挺胸炯炯有神地向你注視,那眼神是多麽虔誠多麽敬重,你享受著眼前的這一切——那種萬人之上的透徹快感,那種呼風則風,喚雨則雨的酣暢淋漓,仿佛自己就是千古一帝,但你當時怎就未曾想過那修建陵墓的數十萬刑徒蒙受的可能是不白之冤,怎就未曾聽見那一道道鐵鏈,一聲聲鞭撻。你看著那秦俑形態可掬,卻未能料想那個朝代的苛政酷刑,你看著那方陣整齊劃一,卻未能料想帝王的殘忍血腥。你聽見周圍人嘖嘖讚嘆,你看見閃光燈噗噗閃跳,但你怎就未能想到,百姓的怨聲載道,你怎就未能記起,焚書坑儒的猙獰歷史。你自信翩翩駐足在坑道的四周,如同一個不諳厤史的外國游客一般,試圖用相機記錄下你覺得有趣的一切:使著洛陽鏟的考古人員,剛編上號、剛出土的秦俑,連綿起伏的尚待發掘的土坑……正如你大步流星踏在萬里長城的世界上那樣,只有一個暴君的自豪與虛榮,卻沒有絲毫憐憫與同情。


    使著洛陽鏟的考古人員

    奴役的成果,成爲躁動的景點、賺錢的利器、感慨的勝地——我們就這樣心甘情願地認同奴化,並理直氣壯地鼓吹“世界第八大奇跡”的“光榮稱號”。這個自詡為“勤勞勇敢智慧”的中華民族,暗地裏竟然有著如此濃厚的奴性文化,可悲,可懼。兩千年過去了,地面上的建築推了又建,建了又毀,文化史上多了點唐詩宋詞元曲,電燈取代了煤油燈,井水讓位給了自來水,似乎一切都不是以前,但一切似乎依然是以前那樣。這或許能解釋,爲何你站在三號坑上方,竟發現這墓室的佈局竟然跟四合院大同小異,甚至感嘆古人就已經將不同房間的功能定位作用劃分得和現代居室相近是多麽的聰慧。其實這可能只是因爲我們同古人一樣有著明確的等級與階層,並且一樣習慣于在建築的佈局中體現這一思想罷了。因此,或許並不是聰慧,只是現人更加愚蠢,更崇尚被奴役罷了。


    奴役的成果,成爲躁動的景點、賺錢的利器、感慨的勝地

    並非沒有道理。你和一波又一波的遊人簇擁在銅車馬周圍,好奇地打量著那兩件出土文物,但説到底只是兩件封建帝王的陪葬品罷了,現在保存在恆溫恆溼的展覽柜裏面讓一群奴隸的後人和奴隸主的後人平等地在一起欣賞,你當時竟然不覺得噁心和荒誕,只能說是一種愚蠢。你從正面看到側面,從馬頭看到車軲轆,嘖嘖讚嘆著直徑半毫米的銅絲怎麽還能做成八角形截面,馬匹的形態多麽勻稱,金泡銀泡雕鑽得多麽細緻,推拉的戶牘和華蓋遮擋的轎廂是多麽的超前、科學,但這种自慰式的沉浸又有何意義?放眼今天的車輛技術,有哪項是中國首創的技術?又有哪項是中國的專利?成千上萬的遊人坐在日本製造的高鉄車廂裏不遠萬里來看一個兩千年前的死人居所,你自己在發笑,因爲實在荒唐。超前幾百年的鎖扣技術,至今功能不得而知的車上部件,純度達到行業標準的金飾,繼續在厤史的長河裏沉淪吧,因爲清醒便是低附加值生產,便是加班加點,便是慘不忍睹。


    你和一波又一波的遊人簇擁在銅車馬周圍,好奇地打量著那兩件出土文物

    三個墓葬坑裏的幾千件兵俑,只有一件跪射俑3得以完整地保留,毫髮未傷,其餘均在秦末的兵荒馬亂中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壞。如果兵俑是有靈魂的,那麽這名孤獨的跪射俑四十年前被挖掘出土,會不會有重見天日的喜悅與激動呢?而他面對每天的游人如織,又會作何感想呢?

    你不敢再多想,一旦想到這兵俑重見天日的年代,后脊背便一陣陣涼意襲來,一想到那抱著兵馬俑走了四裏地去見博物館館長的老楊當時卻被同鄉當作精神異常,心中便又掠過一絲絲悲哀,但馬上你又想起那殘忍的暴君,那泯滅人性的禽獸,便又想對這兵俑嗤之以鼻——還是不想罷了,回看歷史,逃避總是一劑良方。

    走出展廳,廣場兩旁擺滿了兵馬俑的模型出售。你興許感到一絲欣慰,幾千年的古跡歷經戰火洗劫朝代更迭,能保存到現在,原汁原味地呈現在世人眼前,算是一種幸運。你或許應該感到一絲喜悅,因爲兵馬俑沒有淪爲另一個鳳凰古城般的商業化旅遊景點,在浮躁的當今仍舊承擔著傳揚厤史文化的重要使命。但你時不時地會憂慮,會哀思,你不知道爲什麽你會帶著惆悵離開兵馬俑,就像你不知道爲什麽會被召喚來到這裏一樣。就這樣你一路糾結著囘到了城區。

    *     *     *

    漫漫華山路,最糾結最痛苦莫非蒼龍嶺-金鎖関一段。你就好比走在自我救贖的道路上,一面安慰著自己痛苦的軀體,前方不遠就是終點,一面告誡著自己必須嚴格遵循攀登35分鐘/休息10分鈡的計劃,好趕在規定時間之前到達日落觀測點。你那糾結的思想進行著劇烈的自我鬥爭,你那疲弱4的身體將會以各種方式提出抗議,而你唯一能依靠的是一種力量——那冥冥之中不請自來的引導你一步一步登頂的力量。你腦海中充斥的不再是《setting forth》,而是那首《long night》,那壓抑沉悶的旋律隨時隨地卻都伴有一種不可名狀的衝破牢籠的堅決與泰然,一種不可戰勝的穩重與堅毅,埃迪•韋德磁性般的嗓音指引著你——吸引著你走出這痛苦的區間,達到勝利的彼岸。你知道自己早已過了可以回頭的地方,你知道當初對隊友立下的豪言壯志,就算蒼龍嶺的臺階多到足以讓一個六旬老太終身殘疾,就算通往金鎖関的路是多麽驚悚震懾,你都將勇往直前,無所畏懼,因爲你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於是你忘記了蒼龍嶺有多少級猙獰恐怖的臺階,你忘記了扶手外面便是光滑陡峭的萬丈峭壁,你忘記了你的膝蓋——你那數年前剛接受過手術的膝蓋——已經經受了千尺幢、百尺峽、老君犁溝等等的折磨與摧殘,心中默唱著戰車的 « Ohne Dich »,合著那節拍,一步步挑戰這或黑或青或綠或藍的怪獸,一級級征服這讓懦弱者退縮調轉,讓膽小者寸步難行的天塹。你想起那曾經風光一時的市委書記說過的“打通華山天險一條路”,你想起那曾經淩駕萬物的國家主席提及的“無限風光在險峰”——你曾經是多麽的鄙視他們和它們,但現在卻又開始感慨于這高度抽象概括性的標語,甚至竟然佩服起這些人的文學功底,你自己感到好笑,覺得自己是多麽的簡單,多麽的天真,但瞬間又領悟到這可能就是所謂的揚棄。一切正如音樂不斷行進,穩定的節奏,重復的旋律,不斷積蓄的能量,像万條溪流在粘稠的土壤裏默默無聲地流過,匯川成海。但你也不知道是哪個節點,更別提是在哪個臺階,這一切就好像《1812》裏面那定音鼓的一錘,瞬間飄散到九霄雲外,你剛才有意或無意精心儲備著的所有,腿上的勁兒,胸中的氣兒,不知從哪裏找到了出口,像沙漏的最後,乾乾淨淨得流逝。山風在你不經意時猛然襲來,你左搖右晃,看見西邊的天空染成了黃燦燦的一片,竟那麽眩眼,你看到了重影,那種電影裏面才有的鏡頭效果,鋒利的山峰溶成了三條撫媚蜿蜒的曲綫,粘著中國畫的那種毛筆邊緣,緩緩地在你面前流淌,你不知道這是美景還是凶兆,不知道是客觀實在還是主觀意象,不知道上,不知道下,不知道彎和折,不知道挺和立,要不是你看到你的隊友在下面小得就像豆腐乾,你還真沒準被自己整了岔過氣去。


    你就好比走在自我救贖的道路上

    你的身體終究還是抗議了。你想起那輛單車騎到35公里/小時的時候鏈條齒牙咧嘴的嘯叫,你的左腿膝蓋與小腿内側連接的地方現在也到了臨界點。你很擔心十幾年前的那一幕是否會重演,變得不能再繼續前進,你害怕這一刻的到來,不敢停下腳步,但每一次收腿,那痛苦的信息便不由自主地傳導到神經,於是你再一次擔心恐怖到來,如此循環往復,就像西西弗斯受到的懲戒,你很想停下來讓痛苦消去,但又明白這一停也許就是半小時,一小時,甚至就是下山。最終你還是決定改變用力方式繼續往上,雖然你現在落後隊友,差距越拉越大,但你至少還在上升,你的心沒有死,你的意志沒有消磨,因為你的目標尚未實現。

    其實現在碼字的你不無後悔。當初這麽拼命留下了後遺症,一個月過去了出問題的地方活動久了還是隱隱作痛,你不得不考慮是否要去醫院再做一個核磁共振,但如果當初選擇原地札寨,甚至返程下山,那又會有多少不可彌補的遺憾。現在你終于知道爲什麽大學第一年的外教唐5明知自己身體上的限制,卻還是要去征戰北京那些巍然聳立的山巒,最後獻身于自然了,你也更能理解,爲什麽亞歷山大•超級流浪者明知自己的阿拉斯加之行會是一去不復返,卻毅然決然地要遁入無人之境了,就像你剛才讀到的王小波6說的那樣:“但人的行爲並非全部都能解釋”。他“相信他的文學才能所以去寫作”,我相信我必定能征服華山因此拖著傷腿繼續前行——有些時候我們不需要太確定的理由去做一件事。

    就這樣一步步你挪到了五云峰。在這裡看華山日落或許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我們趕到西峰天就已經全黑了,索性就在這裡停憩。天空被罩上了一層輕紗,每個人的眼睛都凃上了一層朦朧輕柔細膩的藍色濾鏡,整個天空就像一塊完全展開的絲綢,山風吹來,淡淡地在光滑的布面上揉出幾道褶皺,你想起過世多年的外婆,你突然覺得這是她臉上慈愛的印跡,你想起遠在上海的母親,又覺得這是歲月和歷史在她臉上刻下的見證,你想起童年,依稀記起十幾年前的人和事,一道折痕,或許就是一次你記憶中揮之不去的片刻,你全神貫注活在現實中時他們從不出現,但一旦稍稍安定下來,便又隱約浮現,待年老心衰,到了立傳刻碑的時候,這模糊粘連的褶皺邊成爲唱片上的刻痕,永久的留存。如果一切真如此,那每個人眼中的暮光,又是否會不同。


    整個天空就像一塊完全展開的絲綢

    你不再看那一道道單獨的褶皺,又看著開闊的天際——之前漫天的雲霞已經沉澱到了和落日的同一條綫上,就像交響曲第四樂章,不論之前是多麽急促、衝突、激烈、憤怒、喜悅,最終都要回到那個基準音上,一切游離在外的元素,或是矛盾對立的雙方,最終都毀在一個終結下結合成整體,就同現在這雲霞一般,終于向著落日收攏,越是靠近中心越是濃郁、沉穩、厚重,從飄散到逐漸凝固,從浮誇到逐漸沉澱,好像生命的過程與這個也有幾分近似。落日下方的近山和遠山,都只剩下一張剪影,不再需要色彩去修飾,也不再需要植被去裝點,甚至不需要24級位深的圖像編碼來存儲。以往只在國畫中見到的寫意,竟然現在叫自然來演繹,實在是神奇,畫家費盡心思或精心醖釀的山中落日,看來未必需要想象與創造,只需懷著虔誠的心將自然的一絲一毫複製到畫板上,便足矣。你心裏想的“完美狀態”(Perfect State)也許就是這樣,靜靜的,淡淡的,慢慢的,穩穩的。你看著最後一縷暮光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消失在視野的盡頭,埃迪•伍德的《Hard Sun》漸漸地前景化,但最終也隨著電吉他聲的減弱而消逝。

    你想起超級流浪者最後的一聲長嘆。你決定延續。

    *     *     *

    終于,趕在日落前,我來到了西安古城墻。


    趕在日落前,我來到了西安古城墻

    來西安不上城牆是說不過去的。首當其衝的原因便是西安的城牆保護的還算好。國内解放後就沒少折騰過城牆,拆炸挖堵圍,唯獨就沒有保,以至於現今遺留下來的城牆屈指可數,就算留下來的,也大多數是殘垣斷壁,無法貫通,北京的城牆便是一例。或者索性就落在那裏,就像箭扣長城那樣,任其自生自滅。上海的城牆又是一例(近年來似乎有保護的勢頭,但估計終究敵不過舊城改造的力量)。南京的古城墻算保留得還過得去,但尚缺好幾公里沒補上,而山西的平遙古城雖説五代十國的土還在那兒,但充其量只是個縣,繞一圈才6.2公里的城牆,實在談不上氣場。西安城墻卻不同,高、寬、固,駟馬並駆不成問題,八十年代有幾処豁口,多虧領導眼光,現在修復得不錯,不但全綫聯通,還加了防護措施,倒是把這一歷史瑰寶給留了下來。

    一定要上城牆的另一個原因,當然就是能在上面騎車了——足下單車全速行進,身旁遊人氣定神閑,我騎上車的時候恰巧趕著日落,目送著太陽一點點往下沉,最終精巧的落入雙子樓中間的那條細縫,曼哈頓日落黃昏大道的情境再次上演,這次不在紙醉金迷的金融中心,而是在生氣盎然的歷史古城,既不妙哉?我起初擔心城牆上租的自行車性能太爛,騎得會不爽,事實証明這憂慮純粹多餘。四十塊租金,四百塊押金,特別改良過的山地車排成好幾溜,車把車身車座各式各樣任你挑選,輕輕一蹬便如飛箭離弓,微微一刹便又靜如閑云孤鶴。車速有保証,安全有靠山,只需放開身心盡情踩踏即可。


    我騎上車的時候恰巧趕著日落,目送著太陽一點點往下沉

    我恣意暢行在黃昏的南城牆上,輪下的城磚高低不平,車身有時震顫得厲害,顛簸中我竟然找到了幾分穿越感。我飛快壓過的,有百年厤史的舊磚,也有前些年新鋪的砼磚,腳下向前延伸的,是帝王將相曾經登臨遠眺的路面,眼前看見的,又是工業革命改造的現代社會。再過兩千年,城牆可能再是殘垣斷壁,高樓可能只剩殘半骨架,立交碎為廢墟,公園化爲焦土,那時的人們會怎樣評價我們?是像我們一樣面對著廢墟和遺跡長嗟短嘆,還是看著滿目蒼夷淡然一笑?再囘看百千年前,能工巧匠設計建造城門城牆城樓城池,又有沒有想過他們這樣做是在改變世界,甚至是創造奇跡?朝代更迭之時,破城而入的將領,又是否知道他們可能正在創造厤史?最初朱元璋下令修建城牆,又是否相信自己的後人能永固江山?而今市政府又決定修繕城牆,又能否為那幾十年的風風雨雨送來一股清新土香?我們把城牆修得堅不可摧,希望它能接受一切的考驗,希望永恒,但我們終究沒能打敗一個敵人,永恒的敵人,你說是時間,他說是人民,她說是宇宙,我也不知道誰是永恒,誰是敵人,只知道很多時候我們的一切功夫長遠看去都只是徒勞。

    就好比那重修的永寧門,藍天白雲艷日之下巍峨氣濶,但不再是那個永寧門,那個人們傷懷感嘆的永寧門。好事者提議重修一個出來,好讓我們有個指針指向歷史深處的那一段時空,但其實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依賴,慰藉所需的依賴。現實世界的三維空間肯定得依存在一個更廣闊的四維空間裏,以時間作為第四軸,那既然時間是以不可控制的高速移動著的,那又怎能指針又怎能指囘過去,伸得再長,也不還是得跟著時間義無反顧地朝前,直到宇宙膨脹爆炸一切回到混沌或者虛無。相同的還有那令人啼笑皆非的士兵換崗。每天定時出來巡邏的演員們,複製了形式,但只有了吸引人眼球的裝束和步態,喪失了曾經的作用和意義,其充其量只是低俗的效仿,供遊人一笑了之,我站在威風凜凜的“士兵”旁,如同在一個露天的蠟像館裏站在一件活人的兵馬俑旁,詭異又空虛。一切總是在試圖延續,試圖保持,但歲月終會讓一切成爲徒勞。




    我站在威風凜凜的“士兵”旁,如同在一個露天的蠟像館裏站在一件活人的兵馬俑旁,詭異又空虛

    但又不必如此悲哀,我應當感到幸運自己離那些朝代只不過千年不到的時空。本性使然,我能在腦海中構建過去,用語言描述空幻,看不見的、聼不見的、觸不到的能靠幻覺,那就在虛幻中繼續沉浸一會。

    我沒有在城牆的東南角眺望城牆腳下的公園,那裏據説有秦腔,我也沒有按照原定計劃從含光門“墻磚”博物館登臨,西安的交通實在讓人着急,甚至我沒能按照心想的那樣——悠悠然地——轉著輪子繞完一週,因爲我發現,一群人在城牆上,可以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比如塗鴉。我從小就缺少繪畫細胞,到了中學雖然開了點竅還被老師稱讚有創意但始終畵不出個像模像樣的人臉。就這水平我竟然加入了一場即興開展的塗鴉創作。緣起實在簡單,五個人看到城牆上一溜煙好幾塊展板上唯獨一片幾乎空白,便想著要留點紀念在這兒。於是我便掏出筆開始勾勒自己的名字,不一會兒一隊友開始畵她的篆刻體的名字,然後另一人索性用上了象形文字,剩下兩人也沒閑著開始在下方的空白処作畫,最終我們的凃鴉板上有玄武酒斗廟宇神獸各類元素,襯托著上面大大的幾個到此一游。我承認這可能是我這一年内唯一的一次作畫經歷,但看來,我的那些細胞還沒完全死亡。


    我的那些細胞還沒完全死亡

    又比如拍照。拍照這事兒有趣的就在于人多了,想法也多了,大家七嘴八舌,一人一個怪主意,然後乘法原理一算竟然能拍出一連串照片,於是形態各異的造型挨個進入了存儲卡,個個都照得不亦樂乎。正面側臉背影剪影、全身半身順光逆光全都能來一遍。別忘了還有道具呢,車上車下正視遙望來一通,像我這種比較好事兒的再來個擧著車身的,把著龍頭造成視覺衝擊的,拍到了興頭上便難以自拔,直到太陽完全消失,城牆上亮起路燈。

    又比如競速。貌似人們對於速度和激情永遠不會喪失興趣。遊戲裏駕駛賽車你沖我撞,現實裏有錢的玩地下競速,像我們這種沒錢的就傻乎乎的整幾輛自行車在城牆上開比,不論男女不論技術,只要拼足了勁往前蹬超過對手就行。但說實話這東西男性腿部力量往往還是強一些,所以這樣的比賽進行了小半圈便不再繼續,大家一起停下車來看著北城牆外面的西安火車站,我不知乍地提出一經典理論,青年旅舍=有文藝範兒的招待所,衆人均表示認可。

    還比如唱歌。這項活動往往由一個人帶頭,最終能影響到每個成員。既不需要高保真音響,也不需要金嗓子,大聲吼出來就是。我們先是一起唱著society聼著hard sun,然後分道揚鑣,我唱了點夢幻流行和漸進式搖滾,都是蝟上樹的作品,女騎手找了點港臺女藝人的小清新歌小聲哼著,另外一名中途認識的朋友哼著他那個時代流行的歌曲,大家都希望自己選的歌曲能贏得共鳴,只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隨著大家的距離漸漸拉開,別人聼啥唱啥也不再關乎自己,我最後高聲唱著falling slowly飆向終點,也許這也就是西安城區行裏面最戲劇化的一段。

    從城牆下來已過了八點,朋友帶我們找了一家隱匿在居民區中的小餐館吃了一頓“地道”的川菜。西安的夜生活就像古城墻這符號本身,不緊不慢。舊時城内人聲鼎沸,城外荒蕪一片,不過現今情況倒是倒轉過來了,城内平房連片,城外高樓林立,到了晚上兩者倒是能形成一種奇妙的對立,我也不知道這用漢語麽說的恰當,索性嵌句英文進來吧。When night falls the wall acts as an ideal boundary, flanked by the dazzling hustle-bustle of a mid-western city that never sleeps and the slow-moving tranquility of a century-old heritage.到處可見閑庭信步走著的中年人,興趣盎然唱著的老年人,興高采烈蹦躂著的青年人。水果攤深夜照樣開著,昏黃的燈光下質量不怎麽樣的水果照樣賣得好,餐館當然不會傻到早早關門,大街小巷都是載客的出租,出了名的擁堵節點晝夜24小時馬路停車場免費開放,只可惜我們走的太倉促,未能去關心在橋洞下掙扎的搖滾樂手,未能去慰問在人擠車多的地方神出鬼沒的慣偷名賊。吃飽喝足雙腿也開始抗議,帶著幾分虛幻回到青旅死死的睡去。

    *     *     *

    你從背包中拿出手電筒,這一段路沒有照明。天已經完全黑了。你感到了懼怕。

    是因為風吹動樹葉,你卻看不到是哪一棵嗎?不是。

    是因為怪石嶙峋,那聳立突兀的輪廓貌似要吞噬一切嗎?不是。

    是因為山高路長,擔心自己會踩空摔下嗎?也不是。

    那麽,是因為獸蟲出沒驚擾了寂靜麽?你承認有幾次它們的動靜的確太大,但這也不構成你懼怕的理由。

    你懼怕,所以拼命地趕路,想尋找一処遮擋,避開這兇神惡煞的黑夜。右拐,上行,左拐,直走,但那夢魘總是揮之不去,而且似乎在侵入你的軀體,你的後背沁出冷汗,腳下踩著棉花,你知道你並不是勞累,只是被一種説不清道不明的邪惡力量所佔據,於是你小跑了一會兒,又放了幾支曲子,想把這邪惡的力量給驅逐,但又無濟於事。

    原來《荒山一夜》並非全部是幻覺,很可能是一種基於實際情況的描寫。你迫不及待地調出了這支曲子,雖然便攜式喇叭的音質奇差,但你這囘忍了。

    弦樂悉悉索索地進入耳道,你分不清著音樂是提琴本身振動發出,還是山峰冷颼颼地擄過山林時葉片的摩挲,你感覺你的胃液被這種悉悉索索搞得翻江倒海,如同淘氣的孩童瘋狂的在粥碗裏轉動著筷子,時不時地豁出一點液滴。沒經過幾個小節管樂便以一種不可抵抗的氣勢狠狠壓進音景,空氣也開始渦旋滾動,隨著音樂的節奏呼吸,臺階和路面也跟著這呼吸時寬時窄,崎嶇不平。幾聲堅硬乾澀的停頓之後,弦樂在定音鼓的轟炸下節節敗退,法國號和單雙簧管逐漸佔據了更加有力的位置,最終控制住全場,和著其他管樂耀武揚威,指揮著弦樂群魔亂舞。你看見天上的星星,竟覺得宇宙突然閒有了千珠万眼,現在正齊刷刷地盯著形單影薄的你們一行。你四處尋找月亮,你知道那裏有平和安逸,卻又發現今天她不見了蹤影——亦或是你的視覺已經變形扭曲失常無法看見。突然閒看到前方的路面竟然有光亮,你以爲是魑魅魍魎的行宮大門,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他們的放聲大笑。現在,無論是管樂還是弦樂還是鼓樂都陷入一種膠著的混亂,爭相試圖獲得解脫,如同失重下降的電梯中驚慌錯亂滾成一團的人們,又如同即將覆沒的鉄達尼號上苦苦掙扎的旅客,每個人都爭取那渺茫的生機,但所有人又都在向著死亡和泯滅不可逆轉地靠近。漸漸地,這種混沌化解為並行的旋律,就好比並排的過山車,每一輛車上都坐著你,你們面面相覷,你不知道你的車去哪兒,你也不知道你的車駛向何方,你看見了半人半首的魔鬼,在觸手不可及的地方演奏著他的顫音,你看見了半狗半馬的牲畜,以一种不可名狀的姿態跌跌撞撞地原地跑著,你看見了一張張面具,好像是你的朋友們曾經用過的,又好像是特別為你定制的,但件件都有著光滑的臉廓,高突的顴骨,合成一條綫的眼眶,平坦得幾乎要塌陷下去的鼻梁,以及糜爛扭曲的嘴唇和東倒西歪的牙齒,你正疑惑著這些面具爲何會跟隨著那介於和諧與不和諧之間的和絃舞動,“咚!”你一個踉蹌,差點摔個跟頭,但還好只是踩空了一節臺階。奇怪地,剛才那一切混亂全部都沒有了,你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那遠方的教堂的鐘聲7。你過了中峰,行走在石板路上,每十步就有一盞路燈,默默地給你指明方向。

    你發現不遠處有一塊平地,挺適合安營扎寨,便索性竟在這裡止步,卸下包袱,拿出帳篷。經過兩三個小時腦力與體力的考驗,你們終于成功將一頂無底沙灘帳篷和一頂無蓋休閒帳篷合二爲一,並且通過巧妙的設計讓四個人擠進了兩個人的空間8。你歇了一口氣,習慣性地擡頭望了望天空,頓時就怔住了。

    ——那是你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一種星空(你承認作爲一個城市裏長大的孩子你的童年實在太無趣)——也正是你苦苦追尋了多年卻始終未常見到的那種星空,你的高中地理老師在一節課上給你描繪的星空:“你就躺在地上,看著天空,竟然發現有那麽多的星星,充斥著整個視野。它們離你那麽近,伸伸手就能觸到。你甚至可以分出不同星星之間亮度上的差異……”——六年多來,你只能依靠你的語言系統構建這一虛幻的夢境,但現在你自己就飄蕩在這夢境中,無邊無際,你無語凝噎,只是呆呆地注視著漫天的繁星,他們不再是猙獰的宇宙的眼睛,而是一幅極簡派的繪畫作品。


    他們不再是猙獰的宇宙的眼睛,而是一幅極簡派的繪畫作品(圖片大小限制,效果太差)。

    你首先注意到的是視野右下方的大勺子,你知道那就是北斗七星了,於是你很快又找到了北極星。雖然你對星系和星空的了解僅限于這些,但這限制並不阻撓你欣賞這絕美的星空圖。你發現那星空好像看得見山巒,因爲你發現他們沿著視線左方的山峰一溜煙向下排列,而且大家好像達成了默契,離開山峰均有那麽一定的距離,好像山峰和星星之間有著恆定的互斥力似的。你又發現亮星和暗星的分佈是等概率的,一片地方亮星集中得多了,相鄰的那些地方暗星肯定多一些;某一顆星閃亮到有點眩目耀眼,其周圍肯定又是漆黑一片。你忽然覺得或許整個星空就是一個社會,每一顆星星就是個體,你剛才提出的“概率說”、“亮星說”這樣看來又變得很正常。於是你很快放棄了這種枯燥的抽象化過程,然後欣喜地發現這丁丁點點正好可以將他們編排成大編制的交響樂團,一個個不需要指揮的交響樂團,在天上演奏著同一首曲目,雖然你聼不到他們的演奏,但你可以想象,無數顆星星同時演繹《第九交響曲》的宏偉華麗神聖與純淨,那些閃爍著的星星,或許正翕張著嘴巴高聲吟誦呢!漸漸地,你好像聽到了他們的演奏,好像聽到了1972年向太空發射的那張金唱片9曲聲隨著宇宙射綫悄悄地、暖暖地向你射來。

    你自己好像變成了那囚禁在閣樓裏的五嵗的孩童,在一個繁星滿天的夜晚聽見樓下的腳步聲,輕輕打開窗戶,繙出窗外,緊貼著屋頂高牆順著管道利索地滑到地面,在月光的指引下繙過籬墻,甩開雙腿奮力沖進溪邊的小樹林,在空無一人的林子裏跨過土坑,越過倒伏的枝杈,穿過茂密的林帶,如同收到了上帝的召喚般,自由奔跑,奔跑。逝去的是大提琴的低吟哀唱,耳邊顫動的是靈動的樂節,輕柔飄逸又呼之欲出,心中蕩滌的是明亮的主題,在月光的投射下更加晶瑩剔透。你來到溪邊,迫不及待地解開衣服,卻又慢條斯理地踏進池塘,從容地平躺在水面上,淡淡地仰望夜空。就在那時,浩蕩蒼穹似乎找到了通向你心口的通道,那明亮的主題瞬間點亮整個黑夜,漫天的繁星在齊聲高歌,越來越寬廣,越來越響亮,最終突破銀河,擊透黑洞,整個時空在歌唱,整個宇宙在共鳴:

    Freude, schöner Götterfunken歡樂,天國的火花
    Tochter aus Elysium,極樂世界的仙姬
    Wir betreten feuertrunken,我們如醉如狂
    Himmlische, dein Heiligtum!走近你的聖地
    Deine Zauber binden wieder習俗使人各奔東西
    Was die Mode streng geteilt;凴你的魔力手相擕
    Alle Menschen werden Brüder,在你溫存的羽翼下
    Wo dein sanfter Flügel weilt.四海之内皆兄弟
     


    浩蕩蒼穹似乎找到了通向你心口的通道

    你在響徹天際的餘音中睡去。

    第二天,你起了個大早。趕著去看日出,其實這很俗套。一則夜爬華山觀日出的人並不少,大家擠成一堆,破壞了日出的祥和,二則泰山的日出比華山名氣更響,也更壯觀。但後來想想,既然晚上在山閒的行進已經用《荒山一夜》來概括,深夜仰望星空也用了《第九交響曲》來總結,那再加上個日出,用《G弦上的詠歎調》來描寫一下,《華山三部曲》也就算是圓滿了。

    華山日出波瀾不驚,沒有從地平綫上躍起的驚喜瞬間,也沒有完全升起的金光萬丈,前後歷時也就大約十分鐘不到,羞澀的一個圓點就變成了朝氣蓬勃的光輪,穩穩地挂在東方,就如同《詠歎調》,旋律先是緩慢泰然地重復一遍,然后又發生一些細微的變化,接著色彩變得明亮一些,使用一個新的旋律繼續緩緩行進,最終結束在一個延長音符上。




    華山日出波瀾不驚,沒有從地平綫上躍起的驚喜瞬間,也沒有完全升起的金光萬丈

    你儀式性地拍了一些剪影,自得其樂地欣賞了一會,便向長空棧道進發。經過昨天晚上的洗禮,你已經不再對這個景點有太多的興致,30元一位的強制保險更是束縛了你的自由,於是你程式性地走完了棧道,叛逆地解下套索,在一処轉角躺下拍了幾張照片,不禁流露出幼稚和天真,好像解脫了這套索,一只腳邁在三尺寬的棧道外自己就很強大似的。真正強大的並不是你,而是曾經在此健步如飛的隱居道士。


    你儀式性地拍了一些剪影

    長空棧道現在早已失去了它神秘驚悚的光彩,你來會都碰上了交通堵塞,主因之一就是鎖扣的設計不夠合理,上下行時必須不斷停下調整。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假若鎖扣損壞了而沒有及時更換,你同樣會摔下懸崖粉身碎骨。你於是不禁問自己,人類因工具而偉大同時,是否也因工具而作繭自縛?

    時間不多了,你離開了長空棧道,今天你要下山。


    長空棧道現在早已失去了它神秘驚悚的光彩

    *     *     *

    旅遊專綫堵在了距終點不遠処。我看了看表,已過三點。看來,要大刀闊斧地砍掉一些行程安排了。碑林博物舘、大雁塔、樂游原……西安何處無古跡,哪処不去不后悔?砍景點,跟打劫沒什麽兩樣。但無論如何,有一個地方我肯定不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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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因爲S25K列車噪音普遍比較小,同時你又戴了一個耳塞。

    [2]Eddie Vedder “Setting Forth”.

    [3]也有可能是跽坐俑。

    [4]比起大多數華山的遊覽者,本人身體素質還算不錯,但用專業戶外的標準來考量,那只有疲弱的儅了。

    [5]在這裡紀念Don Hamersley,我遇到過的最認真負責、最熱愛中國、最熱愛自己的事業的外教。祝Don在天堂裏安好。

    [6]王小波《我的精神世界》:《我爲什麽寫作》

    [7]你當時聼的《荒山一夜》是一個選段,來自《極致立體聲六號》,這是結尾。

    [8]華山腳下這一家出租帳篷的商店,大家以後千萬不要去那裏。

    [9]如果你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請自己補充相關歷史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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